苇简(系列)之五
菊花天气,泡壶龙井
龙井茶叶是一片一片的,如同经年夹在书页中的宿恋。扁平,干脆,倒进壶时漱漱作响,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菊花天里无限放大,我听见秋巴达巴达大踏步而来。
日常生活中处处写满天书,而我们熟视无睹。比如,菊花天气,比如给自己泡一壶龙井。这些清淡物事如同密码,想告诉我们什么,只是愚钝的我听不见。
只有绝对的静,才能让自己如同一把龙井叶片在滚沸的开水里舒颜。闪亮的日子在书房,在水边茶肆,在一只百蝶骨瓷的茶壶边。喜欢在很倦的时候,把自己深深埋进巨大的藤椅里,有时放浪形骸,把头仰向天空,头发长长长长地悬在半空,如同空中楼阁。乌发是空中楼阁;心中末事是空中楼阁;灰尘遍地花的俗事功利是空中楼阁;老去是空中楼阁;富贵虚荣是空中楼阁;无法谙识的人情世故是空中楼阁;曾经的美是空中楼阁——陈白露让旧上海的午夜风起云涌,死后,空无一物,唯有几大衣橱华贵的衣服。我的衣橱繁华凋零、意尽阑珊,它已经不被爱惜,美越多,浪费越多。
楼下花市颇为宁静。步行来买花。骑自行车来买花。骑摩托车来买花。提蓝子来买花。开小货车来买花。碰巧来买花。刻意来买花。婆婆来买花。大伯来买花。情侣来买花。退休职工来买花。我妈妈来买花。我来买花。秋天的菊呀桂呀开得热闹,大雅的热气沸腾,香艳暗涌。
菊花有着清苦的香。小时候最喜欢看龙爪菊,它若狂草,却章法合度,张狂却不乱来;球菊有密密匝匝的瓣,他如同贾宝玉,把蕊紧紧抓在手心,贪心地想要抓住所有的温柔富贵,却抓不住一个孤苦的女人的命。树菊、立菊、塔菊、香菊、绿菊、文菊、悬崖菊、案头菊、独本菊、五头菊、吊蓝菊、图案菊、铺地菊……我所记得的是故乡的山坡上铺地野菊,金黄一片,单瓣的花,药味很重,它本身就能入药。漫山遍野的铺地菊,富贵春梦一场罢了。
前几天轩口里念念有词:“荷尽已无擎雨盖,菊残尤有傲霜枝。一年好景君须记,最是橙黄桔绿时。”我暗暗听着没有发表意见——他们老师这么小就对他们施以中国隐士式的美育。
我喜欢青天白日坐在一间通风敞亮的书房里。龙井慢慢泡开,滋味很长,有回甜。回味里有片刻的青灰抑或空白,这个感觉很奇怪,唯龙井有。别的茶,底子上是苦,龙井不是,它的底子是空白,大段大段青天白日,蜀地灰白的天空。仿如一段闲寂,仿如一段菊花天气。
我喜欢某些与自己有缘的物事。比如旧居,我很喜欢。地面铺着从青海带回来的羊毛地毯。织花配色高华大气,颇有盛唐韵味。落地一铺,就是石板泥地,也会华丽非常。要是有一台老式留声机就好了。
蜀地的陕窄、阴湿让人颓丧,我缺乏被西北风吹呀,缺乏被高原的阳光穿透五脏六魄!青藏高原可以激发人的生命力,那种坚韧地、向阳的、强悍和暴戾的生命力是太阳给予的,是风尘给予的,是恶劣的干旱天气给予的,是羊肉给予的,是青稞烈酒给予的,是黄河之水天上捎来的。在青海,高原反应让我的身体不适应。呕吐,胃痛,头昏。可是生之质感和喜悦却一笔一笔浓墨重彩地抒写进回忆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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